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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阳骞报出年份,年份上比她大四年,生日却是平安夜那天。王绯嫣在心里一算,发现不是笼统的三岁,而是正好大她三岁两个月。她对这个数字产生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满意,仿佛年龄差一旦精确到月份,眼前的人便又从陌生里向她靠近了一步。Amanda坐在一旁听得直挑眉,显然觉得王绯嫣查得不像年龄,更像户籍。
三个人聊了一会儿,话题从专业转到学校,再转到各自在美国生活的不习惯。欧阳骞说话时用词与她没有太大区别,声音也清晰温和,只在偶尔拖长句尾,或把几个字咬得格外轻时,才露出一点不属于大陆北方的腔调。王绯嫣起初没有留意,听得久了,心里忽然一动,抬头问:“你怎么口音这么轻?要不是你刚刚说你在台湾当过兵,我真的以为你是大陆人了”。
欧阳骞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现在才听出来?”
“你的口音真的很轻。”她看着他,像是发现了一件比年龄更意外的事,“导致我刚刚一直在潜意识里以为你只是南方人。”
“我家里平常都讲国语,不太讲台语,所以没有很重的台湾口音。”他说完又意识到两边的叫法不同,补了一句,“就是你们说的普通话。”
“所以你是本省人还是外省人?”王绯嫣问。她从前只在书报和电视里见过这两个词,知道它们在台湾并不仅仅表示出生地,却没有真正听一个台湾人谈过自己的家庭。她问得直接,欧阳骞倒也没有觉得被冒犯,只低头想了想,像是在寻找一种不会把复杂事情说得过分简单的答案。
“我们家通常算外省家庭。”他说,“我祖父是一九四七年去台湾的,是很明确的外省人;我祖母就比较难讲,她一九四二还是四三年已经从大陆过去了。照到台湾的年份算,她在日本投降以前就住在那里,好像应该归到本省人,可她是在大陆出生的,跟我祖父又是同省人,所以家里从来没有真把她当成一般说的本省人。”
王绯嫣听得有些新鲜:“他们原来就认识?”
“没有,到了台湾以后才认识。只是后来一问籍贯,发现两家来自同一个省,长辈觉得特别亲,就常常来往。”欧阳骞说到这里笑了一下,“所以我祖母到底算本省还是外省,我们家自己都说不清楚。真要我回答,我只能说我是台湾出生的台湾人,家里却有一套外省人的生活习惯。”
他说“台湾人”三个字时十分自然,没有强调,也没有试探,仿佛只是在说明自己从哪里来。王绯嫣望着他天蓝色卫衣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,忽然想起地铁里那身鲜明的绿;几天前,他对她来说还只是一个值得想象的漂亮背影,如今南方的岛屿、两代人的迁徙和一道极淡的台湾口音,都随着这个人来到她面前。她第一次感觉到,所谓海峡对岸并不只存在于新闻和地图上,也可以坐在学校食堂里,与她分吃一桌过咸的炒饭。
王绯嫣心想,原来是当过兵,难怪身架练得那样挺拔,坐着时背也始终是直的。她终于低头解决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炒饭,吃上几口,眼睛却又不由自主地往欧阳骞那边扫。他也在进餐,握着勺子的手指修长,咀嚼时两颊只有很轻微的起伏,看起来干净而斯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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